霸气帝都 nwec于 2001.08.06 18:00 发表在旅人手记
登上那列即将北上的火车时,莫名地想到朋友的一句话,他说,在江南浸淫得久了,对北方的风沙有一种天然的排斥。
浸淫,我是那么突然地觉出了这个词湿漉漉的质感,是那种缠绵得让人沦陷的梅雨,温吞着弥漫,生的窒息。
就想起余秋雨的推测,说朱棣的迁都北京,也是为了那样野性的风沙,肆虐处漫野的血腥掩埋尽净,不比金陵总是湿嗒嗒的触目惊心。
那里,也许天然就是一处疆场,适于帝王将相山贼野寇们渲泻生命。
帝都的建筑果然是大气,虽说细看也许不乏精工细作之处,但咋一搭眼,所谓意在形先的还是那样一种气势。
依我看来,圜丘台可谓天坛的精髓了。九级扇形石板,将那单调得几乎近于拙朴的圆台一直托往天空的最深处,蓝得甚至虔诚的苍穹下,是源自洪荒的永恒敬畏。就像帕斯卡所说的,无限空间之永恒沉默使我颤栗。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站在天心石上,看那些矮矮的象征了天圆地方的内外围墙,想先民们是早已从头顶的那片混沌中悟出了生命的秘密。一声长啸,天地回音,隐约间跪倒黑压压一片天之子民,人啊,用了千百万年的时间才学会了站立,然后又用了千百年的智慧才学会了在跪倒的时候坚守精神的高度。
“未睹皇居壮,安知天子尊。”若不是亲身体验一番按传说中“天宫”格局修筑的紫禁城,是绝对无法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紫薇垣(北极星)之“紫”,什么又是真正的严禁侵扰之“禁”。
太和殿高踞须弥座上,想来是依了佛教的说法,就此超脱这凡尘俗世的诸生之苦。殿前一边是石斗,意谓掌管天下的粮食,自古民以食为天,其切中肯綮的豪富可见一斑。另一边竟赫然是一只日晷,居然连天下的时间也尽收瓮中,中国的古人往往只有在面对永恒流逝的时间时才会产生忧患意识,而这里的霸主,气魄又何其之大。无怪乎故宫内皆为土黄色,金木水火土,土居中,乃万物之本,亦万民之本。
宫墙外不远就是古时的太液池了,包括今天的北海、中海和南海,其构思源自渤海里有蓬莱、瀛州、方丈三座仙山这一古老的传说。在那烟波浩渺的水面极目四眺,不经意间豪情顿生,想那天人感应的理论原也是与天时地利有关,希望永生追求高度其实也不失为人之常情,只是惟有在这以豪迈见称的北国,才会有机会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。
和坤的故事其实已经听得够多了,只是这个却有点不同。据说弘历幼时贪玩,有一次从背后捂住了父王贵妃的眼睛,正在梳妆的贵妃扔出梳子,打得弘历额角出血,因此被太后赐死,死前告诉弘历二十年后再相聚。二十年后和坤出现,恰巧与贵妃有几分相似,已承了帝位的乾隆为了补赎,自此对其宠爱有加。
说起来,这倒有点三生石上矢志不渝的情义了,不知怎的我却总有种脊背上凉嗖嗖的感觉。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,阴阳之隔一直是难违的天命,多少悲欢离合因之而起,原是与权与利无涉的。如今这帝王却霸道得连阴司里也要插上一手,这种气概,也只能是感叹了。
另一段野史就轻松了许多。说是周邦彦作了《
少年游》调侃情敌宋徽宗,结果被贬外放,临行前作一曲《
兰陵王》赐别李师师,“登临望故国,谁识京华倦客”,如此竟打动了宋徽宗,惜其情深才俊,就此官复原职。
如此喜剧收场的三角关系历来并不易求,何况中间还有个九五至尊,倒要让人疑心莫非宋朝皇帝的懦弱并不仅仅表现在礼遇外邦上了。可是话又说回来,这礼遇外邦其实也证实了宋朝的富极一时,如此这优待情敌便也见出几分宽容了。又也许这宋徽宗自信周邦彦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衬托自己情场得意,便又是另一种的帝王大度了。
文胜质则史,质胜文则野。二十四史矫饰本多,倒是这些乡野传唱的故事也许更接近帝都本色。
一日日看那些让人顿觉渺小的宏大建筑,看多了,看久了,竟觉出了几分寂寥和冰冷,千载而下。就想起诗人昌耀的《
内陆高迥》:而愈益沉重的却只是灵魂的寂寞……
颐和园一向被认为是园林博物馆。十七孔桥俨然苏堤,将仿照杭州西湖的昆明湖一分为二;宫殿区、内廷区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风格;万寿山北的白塔和碉堡式建筑,让人俨然置身西藏喇嘛庙里;苏州街上却又店铺林立,水道纵横,一派水乡风光。然而想一想,这就是一生的景色了,便纵然是四海之内,莫非王土,能观赏其间的也不过是微缩了的替代品而已。以乾隆那样的实力,也不过三下江南,更遑论那许多终其一生没有走出过紫禁城的帝王嫔妃。希腊神话中,宙斯的儿子坦塔娄被罚浸在地狱的河水里忍受干渴,帝王的霸气又有多少只是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地狱河水呢?
难怪历代都有帝王重修宫殿,焉知他们不是借此弥补心中永远的遗憾?
八达岭长城是明长城的代表,早已不再是“楚国方城”、“齐国矩防”的史前防御设施了。不知为什么,我总觉得那些整饬的箭垛是历史的伤口,而这世上,有太多深刻的哲理,都是由伤口说出的。“城头烽火不会灭,疆场征战何时歇。杀气朝朝冲塞门,胡风夜夜吹边月。”提起长城,常常就想到了孟姜女,想到了那些看过秦时明月,守过汉时关隘,却终于没有归去的征人。一将功成万骨枯,要筑就这样一个可以在月球上望见的奇迹,需要怎样的残酷才能张扬帝王的霸气啊。
古中国的建筑学里,有“勾心斗角”这样一种结构,演变到后来,也就成了帝都不可或缺的一种人际关系了。霸权是断断不可放弃的,霸主又注定只有一个,怎么办呢,只有狠下心来六亲不认了。细究起来,其实是权力造就了帝王,而不是帝王赋予了权力。这次站在玉澜堂外,看那高高的宫墙延伸开去,没有尽头的样子,想那光绪成了最后一个死于内讧的帝王,不知是该算他的幸运呢还是他的不幸。
帝都里常有一些举世无双,标举着某一种的情感。就好象那个世界上最大的寿桃——昆明湖,就把帝王的孝心见证了个淋漓尽致。但细细想来,与其说是举世无双的孝行,不如说是举世无双的实力,甚至于仅仅是举世无双的做秀。要知道,用金钱最是无法衡量的,是情感。帝王的骄傲,往往误把自己捧上了神坛,那人情,反倒是无法阻止地淡下去了。
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观光京城,黄鹤其实是早已一去不复返了,所见到的不过是孤零零的黄鹤楼。纵然是虎死犹有余威,那曾经的喧哗也已经风流云散了。
但至少,霸气尤存,尚不愧为千古帝都。
别人的城市 nwec于 2001.08.14 14:47 发表在随笔小札
走在陌生的街道上,,张宇的歌声隐约可闻:我的远行/回程就放弃/一站一站/带着伤心/一路走下去/让异乡我不熟悉的语言/说他们的悲喜。
这座城市因而显出一种漠然,巨大的阴影落下来,洇开去,生命中那些浓浓淡淡的邂逅便有点斑驳的意思了。夹缝里的天空正忧郁地蓝着,偶尔会有鸽群掠过,挟着不相干的风。
生命不过是一次远行,把心情割裂得沧桑起来的,是一座一座的,别人的城市。
二十岁的那个夏天,我从定陵的地下宫殿出来,在炎热的阳光下,激伶伶地打了个冷颤。一只鸟儿从我的眼前飞过,庄严的飞翔,我于是相信那些渴望永恒的灵魂都有着那样坚韧的翅膀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死去,你就到一个古老的城市去寻找我好吗,洛阳、西安、北京……只要这个城市够古老。”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到这样一种说法的了,也许它本身就是来自一个够古老的城市,比如北京。那么如果我失落了曾经的梦想,当我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,也应该是能够找得回来的吧。
十年前,我到过北京,那个时候我十岁。十岁的我是去寻找舅姥爷的,去寻找一个从小就埋在心里的梦想。后来我一直对家乡的人炫耀我见到了高级工程师,没有人纠正我,说我只是见到了舅姥爷。毕竟在那些全国刚刚解放的日子里,偏远的小镇上,仅仅走出了唯一的一个大学生,他只是带上了铺盖,就去了那个遥远的城市,义无反顾。
你给自己留了这么多的退路啊!这是舅姥爷对我的高考志愿书唯一的一句评价,我清清楚楚地记得。直到尘埃落定后的今天,当我在这座城市里感受了太多坦坦荡荡的霸气之后,我才真正明白了当日舅姥爷的意思。只是这个时候,我已经与我的黑色七月永远地擦肩而过了,无法挽回。
离开北京的时候,汽车在隧道里久久地穿行,昏黄的灯光润泽开去,是那种稀释过的希望,我想,我是在自己的时间里啊。光明骤然降临,晃眼的突兀,费雯。丽的笑容在阳光的碎片间闪烁,是啊,那样著名的一句台词:明天是新的一天。北京也就渐渐地远了,带了一点模糊的希望,大约是在明天的吧。
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走进南京是在一个秋季薄阴的下午,满街都是茂盛的法国梧桐,并不寂寞,我却还是莫名地想到了李煜,那个曾经在金陵“车如流水马如龙”的词派鼻祖。一边是王国维在《
人间词话》里说“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”,另一边却是不幸的君王在感叹“人生长恨水长东”,想来竟是有几分尴尬的。
后来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这座城市竟然给了我这样的第一印象,尴尬?很有点一语成谶的意味。
一日跟朋友争论,她不假思索地说她是北京人,我顿时默然,居然羡慕起那样的泰然自若来。同样是在求学,我敢说自己就已经是南京人了吗,我不知道。要穿越整座城市,再穿越整座大桥,才能最终回到浦口校区,回到那个在城市的边缘孕育着我们的希望的地方,也许更多的时候,我更适合用边缘人的身分去远远地观望南京。
学生报告厅里,学长在讲他到北京领奖的遭遇。一等奖只有两个,除了他,还有一个是北大的。作点评的时候,有教授说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一个人和一条狗。学长说他当时坐在一堆北京人中间,觉得很冷。不知为什么,我却很是漠然,血管里依旧缓缓流动着温吞吞的血液,不是都已经承认了吗,南大是最宽容的。六朝古都,自然是底蕴极厚,大家风范还是有的,只是久了,难保不被人遗忘,也是尴尬。
中山陵是没有地下建筑的,只是一级级的台阶,直铺上去。拾级而上,也许竟可以说是轻松,真的到了上面来番鸟瞰,倒是有点失望的,想那一席“同志尚需努力”,终究还是缺了点气势。
常常的,要面对这样的惊讶:怎么你都没有去过上海呢?是的,上海是那么近的一座城市啊,近得就像难愈的伤口里日复一日的疼痛。
我想我是一个记忆形成得比较晚的孩子,我一直相信,真实的记忆,从六岁的那个晚上开始。那个晚上,我问每一个我看见的人,外婆回来了吗?没有人回答我,所有的人异乎寻常的忙,只有外婆的承诺一遍遍回旋在我的耳畔:小蕾啊,外婆要去上海开刀了,等外婆回来,也带你去玩。后来我就被妈妈支去看星星了,她说外婆在上面看着我。
很多年以后,我发现妈妈的手即使在夏天也是凉的,她是这样回答我的:从我给你外婆入敛之后,就再也没有暖过了。我于是下意识地去看星空,虽然我从六岁的那个晚上之后,就再也没有相信过它。上海,又一次轰隆隆地轧过我的生命。
我没有去过上海,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带我去了。那真是一座锋利的城市,我的生命因此不再完整,它第一次让我意识到,远行,可以如此彻底。
这些年来,也看过些老上海的照片,也读过些张爱玲、王安忆笔下的上海女人,对那样的繁华、对那样的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”还是会有淡淡的感叹。外婆是善良闲适的,身为干部家属,常常的就把外公级高的工资毫无保留地周济出去了,我想,外婆穿行在亲朋好友之间的时候,也应该是风姿绰约的吧。也许外婆天生就有着与上海相近的气质,虽然外婆并没有穿过旗袍。所以当外婆在上海的手术台上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,也许她看到的反倒是这座城市的包容了。
如此说来,外婆是幸运的,她终于在自己的城市里,安置了她自己永恒的灵魂。
苏州被评为水上威尼斯也已经有些日子了,处处小桥流水,倒也不虚担了水巷姑苏的美名。便是那江南富商沈万山的大宗交易,也多是在温婉的水面上温婉亦然的泊着。
兰却是在这样的城市里永远地离开了峰。“我是不系之舟,”兰望着脉脉的流水,眼里是深深的忧郁,“我以为自己可以就此停泊,却不过是为了走得更远罢了。”我于是默然,觉得自己说客的身份很是尴尬。这是一座不断流动的城市啊,就像当年的苏州刺史韦应物所写的那样,“世事波上舟,沿洄安得住”。
我们是早已习惯了苏州的纤弱,这座城市里,连语言都是水一样柔情的吴侬软语,善利万物而不争。吴越争霸的雄风是早已随着春秋历史的远去而硝烟尽散的了,没有人会想到水是凭了怎样的韧性才能够抽刀断水水更流的。
“以前被注重的琐碎事情,都将在时间的推移中弯曲,直到自己抬不起身来。”这真是很可怕的一种说法,在我还没有走进苏州之前。那样的水网纵横,不经意间,就带走了许多的东西,该忘记的,不该忘记的,都最终汇入了大海,就像自己很多年以前写的一篇短文,《
不必太在意》。
唐伯虎有一幅絹画,《
花溪渔隐图》,疏淡的几笔,水气隐然,可谓姑苏的灵气。
有一段时间,电视里每天在唱《
你的眼睛》:爱是绝境/幸福的人不远行/断了春去秋来苦苦追寻/宁愿和你漂忽不定。
世界公园真是个好去处,那么多的名胜,从一座城市走向另一座城市,没有了敬畏,没有了压抑,很是轻松,也许是过于轻松了。
余秋雨曾经感叹,貌似强大的那许多城市,却是没有一个能够兴盛几百年的,衰落是如此的迅速。而城市里的生命,且行且珍惜吧。